电话打进来时,我正在订机票,准备出趟远门。我爸急促又恐慌的语调,顺着手机传来:“你咋啦?你在哪儿呢?你不是病了吧?你咋不往家打电话哩?”
我这才想起来,有四五天没和他们联系了。因要赶稿子,我把常用的那个手机也关了。我爸我妈坐在老家空荡荡的两层小楼里,轮番给我打电话,打不通后,就瞎琢磨起来。
一个说:“估计到外出差了吧。”一个说:“估计是遇到事儿了吧。”一个又说:“会不会病了呢。”一个又接过话茬说:“我怕她有事儿不和咱说。”
仅凭电话,我也能大致想象出他俩因担心我引发的思想战争。
就像,我小时候,我妈患上肺结核,一度很严重。每次我爸带她出门看病,我就坐在门槛上静静地等,等太阳落山,等母鸡回窝,等夜幕包裹村庄,等邻居家的灯泡亮起,还没有等到他们回来。
在不安和恐惧中,我忍不住猜想:“我妈病得更重了?”“路上遇见坏人了?”“自行车爆胎了?”直到他俩熟悉的声音,在门外依次响起。
那时,我是担惊受怕的孩子。如今,年迈的他们怕得像当年的我。父母原来有一天也会老得像个孩子。
国庆节时,我带先生和孩子回去。临走前,我爸像往常那样在车后备箱里放上一袋面,一壶油,一包花生,一箱鸭蛋。
车子发动了,孩子和他们一一挥手告别。我们驾车而去,从倒车镜里,我看见我妈追着车子走了几步,我爸也跟着追上来。我妈又追着车子走了几步,我爸又跟着追上来。
车子拐进邻村时,我还能从车镜里看见村口站着两个小小的黑影。
那一刻,我想起,小时候我妈走亲戚,我爸去赶集,我都要跟着去。如果不让我去,我就哭着追他们到村口,因此还落了个“撵脚子”的绰号。
那时,我那么依恋他们。就像,他们今天这么舍不得我。父母原来有一天也会老得像个孩子。
我妹前几天来我这里小住。她回家前,我们一起去商场给爸妈买衣裳。因尺寸问题,我往家打电话询问我妈。
正和我妈商量时,电话里传来我爸的声音:“不要买了,衣裳多得穿不完,谁再买我就打谁!”
后来,我妈给我打电话,说我爸穿上我们给他买的新衣服,到处显摆:“闺女买哩,穿上可暖和了。”
我在“哈哈”大笑中想起,小时候,我爸从山西煤矿做工回来,给我和我妹一人买双红皮鞋。我俩兴奋地穿上给小伙伴们去炫耀,回家时我却不小心掉进了粪坑里。
那时,我是爱穿新衣的孩子。如今,爸妈口是心非得像个孩子。
过年回家,我想喝我妈做的杂菜汤。饭做好后,我妈连声给我解释:“太咸了,太咸了,不知道是盐加多了,还是加过后又加一遍,倒了我给你重做好了。”
我盛一碗尝尝,确实有点咸,坐在桌前喝完对她说:“我口味本来就重,吃起来正好呢。好喝,再喝一碗。”
我妈高兴地去厨房给我盛饭,我想起小时候,农忙时节,她和我爸起五更打黄昏地下地干活。为了让他俩回来吃上热饭,够不着锅台的我,搬个小板凳学做饭,但总是做不好。
有时,稀饭熬糊了,有时,面条做咸了,有时,馒头馏燶了。我担心他们嫌我笨,偷偷倒掉又怕浪费。恐慌不安中,他们回来了,掀开锅盛起饭,边吃边夸我:“闺女长大了,饭都会做了。”
那时,我是害怕做错的孩子;如今,他们成了害怕出错的父母。父母原来有一天也会老得像个孩子。
我再次往家打电话时,我爸接了电话。
电话里,我问他:“干啥呢?在哪儿呢?刚才怎么不接电话?有什么事儿吗?”
我爸清了清嗓子说:“我和你妈,在街赶集买菜哩。”但电话中,从空荡走廊传来的回音,和闪烁其词的语调,还是让我想起一个地方——医院。
“在医院吧,谁病了?”我焦急地问。“你咋知道,你是千里眼哩。”我爸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我妈病了,幸好没有大碍。只是,不知何时起,她和我爸已串通好,用善意的谎言联手欺骗我。
那一刻,我想起读书时,自己摔伤了胳膊,弄丢了粮票,患上了肠胃炎,也曾这样骗过他们。
那时,我是渴望长大的孩子。如今,他们老得像我的孩子。
小时候,我们是父母的孩子。我们害怕他们离开,担心遭到抛弃,总想成为他们的骄傲,渴望得到他们的偏爱。
到后来,父母老得像个孩子。他们想让我们留身旁,又企盼我们能去远方,希望得到我们关注,又怕给我们添麻烦,躺在病床上蜷缩着像个孩子,依然放不下自己的孩子,甚至忘记了全世界,还记得我们最爱吃的饭菜……
那一刻,我们终将明白:生命是一场轮回,生养是一场回归。
我们永远是父母的孩子,我们终将是孩子的父母。父母永远是我们的父母,父母有一天会老得像个孩子。